藏刀匠人的落寞景象

时代周报记者 王鹏 发自日喀则

日喀则地区属雅鲁藏布江中上游,整个区域所辖18个县区,除吉隆县属于生态预警状态外,其余17个县区均呈生态赤字状态,生态系统严重退化、结构破坏,灾害频发。

在位于雅鲁藏布江源头的仲巴县,这个占日喀则面积四分之一强的雅鲁藏布江源头之一的仲巴县,新生的沙丘与戈壁,几乎触目可及,风沙侵害,四季不断。五十年间,仲巴县城因为流沙掩盖,被迫三次搬迁。

同1965年相比,今天的日喀则地区,耕地面积已增至2.5倍以上;化肥、农药用量超标8倍;而牧业的超载,在冷季也已达99.97%。更让人惊骇的是,仅雅鲁藏布江中段地区,每年就有4000-6000平方公里面积的天然灌木林被当做柴禾烧掉;沙漠化面积,则以每年80平方公里以上的速度向前推进。

对于雅鲁藏布江中上游的生态调查,时代周报记者从日喀则中部的拉孜县一路西行,经昂仁、萨嘎、仲巴新老县城,最后,在位于象泉河畔和阿里地区接壤的仲巴县帕羊镇结束。

现代化的代价

9月10日中午,我们顶着一片瓦蓝得让人惊异的天空,从拉孜县西行。

县城边上的三岔路口,一条泛着白光的小河,从青稞地中潺潺淌出。蓝天白云倒映在河面,清澄的苍穹下,身着藏袍的人们在远处的田野上挥舞着手中的镰刀。在天高地阔的藏区,随处可见这种僻静的角落。

拉孜曾以极品藏刀在藏区享有盛名。在盛大的节日里,威武的藏族汉子大多佩戴着长短不一的藏刀,而拉兹藏刀曾是他们最渴望拥有的装备之一。手工打磨出的拉孜藏刀,常镶嵌玛瑙和绿松石,豹皮包裹刀鞘,刀刃锋利。

藏刀的实用性在现代工业文明的推进进程中步步退却,佩戴藏刀的人越来越少。手工制作拉孜藏刀的艺人,也越来越少。在县城,还能看到近十处打着“藏刀王”招牌的小店,但店里陈设的藏刀多从拉萨运来,系机器加工而成,大多数买主亦不再是藏民。

现存不多的几名制刀艺人,大多年过五旬,制刀成为农闲时的副业,传统意义上的藏刀制作者已不复存在。

尽管现代工业文明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浸润着藏区的日常生活,但拉孜依旧是一个农业县。拉孜位于雅鲁藏布江中游,日喀则中东部。

日喀则位于西藏西南部,系西藏第二大城市,藏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一;人口近70万,约80%为农业人口。因地处雅鲁藏布江和年楚河汇流处的冲积平原,属于雅鲁藏布江中游河谷地区,平均海拔3840米,日喀则地区光照强,适宜多种生物成长,成为西藏的粮仓。据中科院《日喀则市农业生态研究》资料介绍,1986年-2005年,日喀则连续19年农业获得丰收。

解放前,日喀则为班禅活佛领地。班禅行宫就在日喀则市的扎什伦布寺,扎什伦布寺如今在整个西藏是僧人最多的寺院之一,如今游客不绝。

元世祖忽必烈的国师八思巴大师,在日喀则萨迦县大兴土木,是为著名寺院萨迦寺。在八思巴所处的那个时代,日喀则地区在西藏的地位甚至超过包括拉萨在内的其他地区。如今,修缮一新的萨迦寺,在高原所特有的蓝天白云的映衬下,金碧辉煌,肃穆端庄。

阳光普照下的高原上,满眼都是金灿灿的色彩,金色的阳光,金色的寺庙,金色的庄稼。青稞熟了,在外打工的人们陆续返乡。

中午时分,71岁的扎西盘腿坐在门前的土坡上,他在等待割青稞的家里人回来吃午饭。若不是腿疼得厉害,扎西肯定也和往年一样在地里忙碌。

扎西说,他们家那栋漂亮气派的两层小楼房是政府掏钱建的,这里的房子建得要比阿里和藏北好一些。最近一年,政府没有给他们钱,但给了大米等生活必需品,加上地里的收成,基本的生活保障没有问题。

这几天,扎西每天都守在山坡上,看着周围的村民在青稞地里忙忙碌碌。秋收,对于他来说,无疑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了,即便只是远远地看着,也能享受春华秋实的过程中那些朴实却真实的喜悦。

在一个三岔路口,我们碰到了搭便车回家的多拉。多拉四十多岁,身材壮硕,面孔黝黑。他是昂仁县人,在珠峰管理局开车,赶着回家过中秋。节后,他要送大儿子去林芝上大学。说到自家的幸福生活,多拉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笑容。

多拉常年在外,两个儿子都在上学,家里种着12亩青稞,也有牛羊。多拉说,地里的青稞长势良好,起风时,青稞和波浪一般在地里晃动。“田地是我们的根!”多拉说起来两眼放光。

多拉所不知的是,在日喀则的土地上,化肥用量在2005年时,就已经达到256.95千克/公顷,严重超出发达国家化肥安全上限31.95千克/公顷(数据来自《日喀则市农业生态研究》)。

专家推断,在由传统农业向现代化农业转型的过程中,日喀则地区的生态环境将面临严峻的考验与挑战。气象专家检测,日喀则的气象灾害已呈日渐频繁且严重的态势。

当被问及对于这种农业生产模式转变的看法时,多拉有些茫然。在他看来,现代化是一个代表先进、让人向往与憧憬的方向。化肥替代牛羊粪,拖拉机替代牲畜,既节省了人力,也跟上了形势:“大家都这样。”

草原皮肤病

从东往西穿越日喀则地区,一路上,可明显地感觉到,可供耕种的冲积平原越来越少,山体开始变大,海拔也在缓慢上升。与此同步的是,公路两旁的牛羊群,也越来越多。

一个月后,在远处大山深处放牧的牧民就要下山回家过冬了。那时,村庄里的牛羊数量将是现在的几倍。

2008年,日喀则地区牲畜存栏数由1959年的220.96万头(只),增至592.11万头(只)(《西藏日报》报道数据)。事实上,据专家提供的资料,日喀则地区实际牲畜存栏量,已超过理论上可载畜量,全年载畜量超出33.23%,冷季超载99.97%。而超载,是牧草地出现生态赤字的主因。

在距昂仁县城4公里的地方,多拉下车了。昂仁是雅鲁藏布江中上游地区中生态较好的县域,但多拉说,自家的牛已从80多头剧减至30多头,羊群数量也仅为原来的一半。他说,草场整体不行了。

同样要赶着回家的,还有白马扎西这些成群结队的学生。虽然这条公路是拉萨通往阿里地区的主道,但车辆依旧不多,大都是小汽车或者拉货的大卡车,而这些车是不会停下来载学生们一程的。

太阳快落山了,一阵艳阳一阵雨。白马扎西和噶珠、云珠走在一起,雨水淋湿了衣服。三人都是扎桑村的,从中午吃完饭后,他们一直步行到现在,已经整整4个多小时了,再有两个多小时,大概就能到家了。

扎桑村村民以放牧为生,白马扎西家有100多头(只)的牛羊。他每月从家里拿20元的生活费,购买日用品,学费和食宿政府承担,不用家人操心。因为没钱,白马扎西从不去网吧。在老师的眼中,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。他说:“家里穷,没钱,但是20元钱不够花!”

翻过几座大山,已是清冷的黄昏。

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,我们碰见了清瘦的仁青久美兄弟。22岁的仁青久美的家,就在昂仁一个叫做十七道班的地方。他已经放了整整十年的羊,这次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和哥哥一起下山来探亲。

仁青久美不能用汉语与人交流,他的哥哥能说几句汉语,但也难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图。哥哥说,他们家有6684亩草场。对于这一精确到个位大得让人吃惊的数据,我们无法鉴定其真实性。但能确证的是,在雅鲁藏布江中上游草场退化的过程中,他们家的草地也未能幸免,家中的羊从300多只减至144只,牛40多头。他很羡慕村里那些拥有1000多只羊的人家。

如果草场持续沙化,牛羊继续减少,你们怎么办?仁青久美憨厚地笑了笑,他不知道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严重的生态赤字表明,此地当前畜牧业发展模式是不可持续的,需通过提高牲畜出栏率、草地生产力或进口,来缓解已严重失衡的生态(《日喀则市农业生态研究》)。

事实上,在整个藏区,牧民的传统是,牛羊是财富的象征,牛羊的买卖只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现。牛羊通过繁殖后,群落逐渐壮大,但牧民食用消耗掉的量很小,而这使得牧场面临供养数量越来越庞大的牛羊的局面。

《日喀则市农业生态研究》中提到,日喀则农业现代化程度不高,耕地和牧草地对生态影响最大,其主因是化肥的大量使用和牧草地严重超载。

人口的增加导致了生活必需品需求的增加,也导致了耕地和牧草地的过度开发。2008年,地区年末常住人口为69.29万人,比1959年的30.82万人增长了1.2倍。其中,农业人口50.36万人,比1959年的25.17万人,增长了31倍;牧业人口10.79万人,比1959年的2.85万人增长了2.8倍(数据来源于《西藏日报》)。

据1965年-2000年的官方数据,在这35年间,日喀则地区耕地面积扩大两成多,但由于人口的增长,人均耕地面积反倒减少42.2%。但《西藏土地沙漠化及其防治》的资料却显示,在上世纪80年代末,日喀则的耕地面积实际上已经扩大为1965年的2.5倍,远远超过了官方数据。近期开垦的耕地,基本以灌丛草原为主,而开垦后,风沙活动程度急剧增强。

随着人口的增加,雅鲁藏布江中游地段平均每年有4000-6000平方公里的天然灌木林被破坏,当地藏民用来解决生活燃料的问题,这造成大面积的沙质地表的裸露。

因人口密度大,人为三滥(滥耕、滥牧、滥伐)活动频繁,十五年间,日喀则地区沙漠化面积从占土地总面积的18.25%增至18.80%,平均每年增加83.33平方公里的沙化面积(部分数据来源于《西藏土地沙漠化及其防治》)。

《西藏日喀则地区生态安全评价和生态环境建设》提到,日喀则地区目前的生态环境系统安全状况已退化到中警状态,生态环境问题已成为制约当地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主要因素。18个县区各自的生态安全指数值,除吉隆县处于预警状态外,其余17县区均为中警状态。全区除吉隆一县的生态尚可维持基本功能外,其他地方的生态系统已严重退化,生态系统结构破坏很大,生态灾害较多。

从萨嘎县城往西北方向,沙化趋势明显增强。过了仲巴县城继续西进,一道道的沙山,隔开了湿地和草场。昔日美丽的草原,如同患上了皮肤病一般,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,格外刺眼。

三迁县城

从桑桑镇出发,翻越几座大山,进入萨嘎县。当我们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进时,路边的绿色山脉逐渐成为黄色之时,我们就进入仲巴县境内。仲巴是雅鲁藏布江的发源地之一。仲巴县地处日喀则最西北,也是西藏沙化最严重的县之一。在这里,有一些退化严重的地方,已经有了戈壁的雏形。仲巴属于牧业县,资料显示,解放初期,这里的沙化就已经很严重了。

仲巴县城很小,建在大山脚下,只有两条短短的街道,加上在此做生意的和临时住在这里的人,也仅有2000人。

9月11日中午,我们见到来自四川都江堰的小刘时,他在这里的装潢生意已接近尾声。27岁的他,已经在西藏工作了近8年时间。小刘跑过西藏大部分县市,但还未见到过比仲巴的天气更加变化无常的地方。

50年前,在大风的驱逐下,仲巴老县城为流沙所包围。1964年,仲巴县城被迫搬迁。然而,好景不长,70年代后期,新县城在风沙的肆虐下,重新为流沙所困。当时的资料记载,流沙速度飞快,甚至爬上山坡上的通信台。90年代后期,仲巴县城再迁新址。

当我们路过1990年代的仲巴老县城旧址时,庞大的沙丘,从两个方向完成了对它的包抄,形成合围之势。曾经的县城,现在留下来的,只有位于公路边的两排平房。一块竖在公路边上写着老县城字眼的牌子,成为证明此地曾是一个县城的物证之一。站在位于老县城内的公路上,所能看到的最高物体,是一座高约10米的流沙沙丘。

新县城在一座大山的凹处,距老县城约有14公里路程,其正前方的大块草地,被铁丝网围住,已经禁牧。

傍晚时分,披着一身金色的阳光,我们到达了帕羊镇。

大胡子老姚说,帕羊镇是从拉萨到阿里沿线最大的镇,有3000多人。帕羊镇隶属仲巴县,距离县城70公里。从仲巴县城到下一个县城阿里地区的普兰县,约有六百公里的路程,并且要经过一个管理比较严格的边境检查站,帕羊镇就位于仲巴县城和检查站之间。

老姚是贵州人,5年前来到帕羊镇。来帕羊镇前,老姚在拉萨做了两年的汽配生意,后来因为竞争激烈,从长途司机口中得知通往阿里的帕羊镇有生意可做,就带着几个修理工,拉了一车汽车配件,来到帕羊镇。

当时,从日喀则通往阿里的道路(即新藏线西藏段)崎岖难行,都是沙土路,车特别容易颠出问题,这让老姚赚了一些钱。但近几年来,新藏线铺上柏油,汽配生意难做的老姚租了牧民的房子,开了一家招待所,还开了一家川菜馆。

希夏邦马宾馆是老姚今年新承包的宾馆,虽然条件也很是简陋,但是在帕羊镇已经是首屈一指。

风沙帕羊镇

在别人眼里,老姚应该有四十多岁,这让37岁的他哭笑不得,“都是这里的风沙吹的。”

在老姚的感觉里,风沙这几年是一年比一年大了。大风从每年10月底开始,一直吹到次年4月。风裹带着沙子,敲打着门窗,“门都不敢开,一开沙子就冲进来了。”

仲巴县是个牧业县,面积在4万平方公里以上,约占整个日喀则地区面积的1/4。

在自然与人为驱动力的共同作用下,土地进一步退化。以放牧为例,仅牲畜践踏,就会使地表风蚀量平均增加21.2%,在常见风速下,风蚀量会增加66.7%。随着牲畜践踏和啃食范围、强度及频率的扩大,地表侵蚀会扩大,从而使风沙活动过程加速、加剧发展。《西藏土地沙漠化及其防治》的众多专家对这一风沙越来越大的现象作了解释。

据西藏高原沙漠化研究的开拓者董光荣研究员研究,在干旱多风的气候作用下,地表植被和土壤被破坏后,土壤风蚀强度将急速增加,沙漠化以比同等自然状态下高出数倍、十余倍甚至百余倍的速度推进。也就是说,一旦人为驱动力参与并发生作用,就使常态的自然沙漠化过程发展成为人为加速沙漠化过程。

帕羊镇上一排排土木结构的房子,很整齐地建在公路两旁。因风沙大的缘故,绝大多数房子的窗户很小。被风沙打磨过的房屋外表,在金色夕阳的笼罩下,有一种沧桑的美感。

牧民的家,大部分大门都是锁着的。一个月后,他们将从遥远的夏季牧场放牧回来,那时,镇上的人就更多了。

镇上牧民有的拥有1000多只羊,他们除了让羊群自然繁殖外,每年还会收购一些小羊增加羊群的整体数量。但有些不善经营的牧民,羊群越来越小,有些只有几十只,这对于靠放牧为生的人们来说,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。

羊群的践踏和啃食导致沙漠化的加剧,然而,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,羊群的大小,是一个家庭成功或者失败标志。

老姚叹息着说,当地牧民对于面包车、皮卡、吉普等汽车,有着超乎外界想象的喜爱与向往,大多数人家家中至少拥有一辆汽车,条件差的牧民,一般也都有摩托车和拖拉机。那些不善经营的牧民,买车后,靠卖羊的收入来修理汽车或购买汽油,这样一来,羊的数量就会越来越少了。甚至有的家庭,家中没有了羊,车也报废了。

帕羊镇周围的山峰,都已成为光秃秃的山丘,但在帕羊镇下流过的马泉河河谷,仍有一些茂密的草场。常年流淌的马泉河,是帕羊镇的生命线。留在家中的牧民们,收割了草场的草,储备起来,好在冬天时供应牛羊食用。

河谷里的灌木,早被砍伐一空。牧民们点燃牛粪,用纸箱或纸张来替代祖辈使用的灌木。

在帕羊镇,在仲巴,乃至整个藏区,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,对于幸福生活的追求所进行的生产、生活活动,成为贫瘠的高原不能承受之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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